2026-3-16 22:16
庄图南太喜欢同济的大学生活和学术氛围了。
校风严谨——校规严格禁止学生谈恋爱;行政管理严格,除了上课, 各班各系每周五固定政治学习,各年级有不同的学工学农集体劳动。
校风严谨的同时,生活环境和学术氛围极其自由浪漫。
如果说高中拓宽了庄图南精神世界的维度,让他的思想和认知得以向 外延伸,那么大学则同时拓宽了维度和深度。
校园文化中,诗歌和诗社首当其冲。
诗歌是当代文学创作的中流砥柱,高校诗歌创作又是新诗的中坚力 量。几乎所有的学生桌上或床头都有着或多或少的诗集或摘抄本,学 生们追逐着北岛、顾城、舒婷、杨炼等著名诗人的新作或名句,体会 着诗句中对历史和现实的批判,对人性和情感的思考,对时代和民族 的思索。
自1981年复旦率先经过审批,成立了国内高校首家校级诗社后,上海 各高校紧随其后,纷纷成立了校级诗社。系院常举办赛诗会、创作比 赛等;诗社自行出版了《诗耕地》《太阳河》《乐队离开城市》等众 多名噪一时的校园诗集;各高校间还常有联谊活动,诗社们以“诗歌朗 诵会”的形式在各校巡回登场。
除了诗歌外,其他人文学科的氛围也浓。
图书馆里除了教科书、杂志期刊,还有很多社会上很难接触到的哲 学、历史等人文书籍,弗洛伊德的《性爱和文明》,叔本华的《生存 空虚说》,卢梭的《忏悔录》……
学校外文书店中有西方美术,西方哲学书籍,过期的原版《时代》英 文周刊……
学校经常举行讲座,各领域的专家们向学生们介绍当前最新科技前沿 的动态,探讨改革开放中涌现的思潮……
英文老师为了提高学生们的英文水平,上课时播放了很多英文歌曲和 经典电影片段,在一个电影片段中,庄图南再一次听到了熟悉的、曾 震撼他的曲调,《D大调波兰舞曲》。
书籍、讲座、辩论、沙龙,旧观点被反思、被批判,新思想层出不穷 地产生,新思潮波涛汹涌地涌现。
新世界辽阔深远,却又触手可及。
开学后不久的中秋诗会上,庄图南亲身感受到了大学诗歌创作的震 。
同济大礼堂内外挤满了人,水泄不通。《上海文学》《萌芽》等杂志 的编辑们、上海市众多文化界表演艺术家和学生们齐聚一堂,台上, 学生诗人们慷慨激昂地针砭时弊,台下,狂热的掌声时不时地狂风暴 雨般响起。
庄图南没抢到座位,只能挤站在礼堂走道的人群中,他身边的窗台上 也爬满了人,所有人都在诗歌的激情和力量中颤抖、呐喊。
象牙塔内喧哗骚动,苏州城也不遑多让。
《语文报》《作文通讯》等全国性少儿文学杂志涌现,杂志以学生为 主全方面地开展文学活动,刊登作品、征文评奖、举办中学生文学夏 令营等等。苏州市各中小学都有了文学社团,庄筱婷在老师的指导下 在《作文通讯》上发了两篇文章,并用稿费给黄玲买了一条漂亮的金 银丝围巾。
舞厅文化开始流行,城里突然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了很多商业舞厅,棉 纺厂附近就有三家,很多年轻职工一下班就匆匆换上衬衫、连衣裙和 皮鞋,成群结队地买票入场,在朦胧的灯光和劲爆的音乐中旋转狂 欢。
小院没有卷入这场流行,黄玲和流行绝缘,宋莹没时间没心情去跳 舞,她忙着在家吼孩子。
镇院大神庄图南去读大学了,皮猴林栋哲翻天了。 正如庄超英所料,林栋哲对文学不感兴趣,没有加入任何文学社,他 淘得与众不同,淘得卓尔不群。
林栋哲先是得了苏州中学生魔方竞赛第三名——据比赛现场的人说, 林栋哲十指翻飞,棉纺厂生产模范的手指都没他灵巧——成了知名魔 方高手,在林武峰和宋莹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又凭借一曲张国荣的 Monica》披荆斩棘,拿下了校际劲歌热舞大赛一等奖。 与之对应的是,林栋哲的成绩一路下滑。
林栋哲是初三毕业班学生,成绩至关重要。 林栋哲也大了,林武峰不好老打他了,只能靠宋莹独挑大梁,宋莹恨 不成钢,声嘶力竭地吼了又吼,可收效甚微。 林栋哲的分数没提高,宋莹却已心力交瘁,她强烈地思念庄图南,一 次吼完,宋莹情真意切地对丈夫说, “武峰,我好想图南啊。 ” 林武峰深有同感, “没人帮咱们镇着栋哲了。 ”
宋莹蔫蔫道, “走了个图南,来了个鹏飞,表兄弟俩长得还有点像, 可……可差别也忒大了。 ”
林武峰更理解了, “鹏飞是好孩子,就是比栋哲还贪玩。 ” 宋莹道, “如果说栋哲是窜天猴,鹏飞就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黄玲对向鹏飞的到来适应良好。
庄桦林对大哥大嫂感激不尽,她除了每月按时汇款给生活费外,还硬 塞了二百元钱给庄超英,以备不时之需。
庄桦林生活费给的不算少,但庄超英大概算了算,黄玲用在向鹏飞身 上的只多不少——她对庄筱婷和向鹏飞一视同仁,每人每天一瓶鲜 奶,课外书、辅导书经常买,东一点西一点加起来,花销不低。
黄玲对庄筱婷和向鹏飞在物质上尽可能平等,唯一的不同是,庄筱婷 住庄图南原来的卧室,向鹏飞住庄筱婷原来的小隔间,她的理由很简 单,女孩子更需要注重隐私。
庄超英一是感激妻子愿意接受向鹏飞,二是想到庄桦林从小到大都是 住客厅、睡饭桌,她因此一直埋怨父母,毫无异议接受了黄玲对房间 的安排。
庄超英依旧按月固定上交三分之一工资给父母。
庄图南基本生活费颇高——建筑系需要购买大量耗材,庄筱婷和向鹏 飞的伙食费也不低——发育期主食蛋白质需求量大,庄超英心中有 数,如果没有黄玲织毛衣的外快收入,只有三分之二的工资一定捉襟 见肘,他几次狠心想要回自己的三分之一工资,但始终开不了口。
“破罐子破摔”的黄玲也不再去公婆家了,庄超英自己回父母家或带孩 子们一同回去,她也不拦着,但向鹏飞不喜欢去姥爷姥姥家,庄筱婷 更不愿,庄超英大部分时间只能一人去父母家。
一年前的冲突让夫妻俩都心有余悸,两人都绝口不再提那场家庭冲突 ——这是夫妻俩不能提的话题、不能揭的伤口——在和爷爷奶奶的关 系上,俩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形成了一种“你别管我,我也不管你”的 相处模式,
互不干扰,各自忍耐。
宋莹想念庄图南,林栋哲也想。
元旦前,林栋哲听庄筱婷说黄玲要带她去上海看望哥哥,他立即跑到 东厢房,苦苦哀求黄玲也带上他,“我还没去过上海,我想去上海,想 去看图南哥,阿姨,你带上我好不好?”
林武峰宠儿子,林栋哲手头原本有不少零花钱,但他最近实在不像 话,买了几本《破解魔方》之类的杂书,宋莹在忍无可忍之下没收了 他所有的积蓄。
听说他想去看望庄图南,宋莹心生一计,“你期末考试考入班级前二十 名,我就给你钱买车票。”
林栋哲哀求,“庄筱婷元旦就要去上海了,我想一起去,你先给我车票 钱,我回来后一定好好学习,期末一定好好考试。”
宋莹自觉掐住了他的命脉,洋洋得意道,“我不反对你去看图南哥哥, 你什么时候考好了,你什么时候有钱买车票了,你什么时候再去。” 林栋哲向庄筱婷借钱,庄筱婷很犹豫,但还是听从了宋莹的吩咐不肯 借,他又向鹏飞借钱。
向鹏飞很仗义,“我妈是给了我一些钱,但我怕我乱花,交给筱婷保管 了。”
林栋哲垂头丧气,“那没戏了,我怕是要等到寒假图南哥哥回家,才能 见到他了。”
向鹏飞这才知道林栋哲借钱的目的,他问清楚后,不以为然道,“我可 以不花钱坐车。”
周日凌晨,向鹏飞带着林栋哲偷偷溜出小院。
林栋哲身上背了一只军用水壶、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他拍了拍书 包,“我爸买的苹果,很好吃,我带几个给图南哥吃。” 向鹏飞边走边说他的门路,“钱叔叔,就是我第一次从贵州来苏州、在 火车上照顾我的那位叔叔,他现在在汽车站开长途车。”
林栋哲感慨,“你都有社会上的朋友了,佩服,佩服。”
向鹏飞带林栋哲到了长途汽车站,找到向鹏飞口中的钱叔叔。钱叔叔 知道他们想去上海后,把他们交给了另一位即将发车去上海的司机。
俩人跟着司机从司机通道上了大客车,他们没有走检票口,自然也就 不需要买票了。
林栋哲喜出望外,“真的不用买票。” 司机笑笑,也不答话,径直坐上驾驶座。 向鹏飞带着他坐在了前门边的一个两人座上,“钱叔叔罩着我们,不用 买票。”
司机开了车门,检票口的工作人员开始检票,手持票根的乘客们陆续 上车。
长途客车晃晃悠悠地开出长途汽车站,往上海方向行驶。 汽车开到路边一家小饭店门前停下,司机吆喝着“休息半小时,想吃饭 的人可以在这家吃饭,想上厕所的也可以上,吃饭的人上厕所免费, 不吃饭的人上厕所收费。”
路边只有这么一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饭店,有些乘客自己带了水 和吃的,也不下车,就在车上吃喝,另一些乘客下车问了问小饭店的 饭菜价格,能接受的,就坐下吃了。
司机带着向鹏飞和林栋哲走进小饭店,找了张靠墙角的桌子坐下,老 板看见司机,自动端出一木桶的米饭,一碗回锅肉和一大海碗西红柿 鸡蛋汤放在桌上。
向鹏飞手脚麻利给从木桶里舀出三碗米饭,先递给司机一碗,再递给 林栋哲一碗,司机拿起筷子,笑着叫俩人也快吃,“赶紧吃,赶紧吃, 到上海还得有一会儿呢。”
司机吃完,去店门口抽烟了,向鹏飞和林栋哲这才有机会单独说几句 话。
林栋哲对门口的司机努了努嘴,小声问,“你怎么找到这个门路的?”
向鹏飞道,‘’我上次来苏州,就是……就是大家都不肯留下我的那 次……”
林栋哲对那次的风波记忆犹新,赶紧瞄了向鹏飞一眼。
向鹏飞若无其事道,“没事,那次我妈很伤心,我也有点伤心,当时有 点怨大舅妈,不过现在不怨了,大舅妈对我很好,比周青舅妈对周青 好得多。”
向鹏飞继续道,“那次,我妈带我离开苏州前,带我去和钱叔叔告别, 钱叔叔说,我难得来一趟江苏,他正好要出车去无锡,他带我去无锡 吃顿酱排骨,然后我和我妈就跟他的车去了无锡,看了太湖,吃了茶 干和酱排骨。”
向鹏飞哈哈笑,“我现在长住苏州了,我星期六下午常去找钱叔叔,他 不出车,我就在车队和他唠嗑,帮他洗车、打扫车厢,他出车,我就 跟他的车出去耍,我跟车去了无锡、宜兴、溧阳……”
林栋哲羡慕, “我在苏州这么多年,都没去过这么多地方。” 羡慕之余,林栋哲不住叹服, “佩服,佩服,你居然在教导主任庄叔叔 眼皮底下逃课。”
向鹏飞嘿嘿一笑, “大舅舅每周六下午去市党校政治学习,不在学 校。”
向鹏飞道, “我一般只跟两小时以内的车,半天就能来回了,大舅舅发 现不了。对了,去上海几个小时?三小时?”
邻桌的一位乘客道, “五个多小时。” 因为是周日,宋莹睡到快中午才爬起来。 室内一片寂静,林栋哲不在家。 宋莹迷迷瞪瞪刷完牙洗完脸,发现桌上有张纸条,随手拿起来瞥了一 眼。
尽管是文科生,庄图南理科基础却很扎实,建筑力学等课程对他来说 不算很艰难,他最缺乏的是美术功底。
星期天,庄图南去了自习室里临摹静物,当他细心揣摩轮廓、明暗等 基本要素时,班长李佳突然推开教室门,招了招手示意他出来说话。 李佳似乎跑了很久,气喘吁吁地对庄图南说,“可找到你了,你妈妈给 辅导员打了个电话,让你赶紧去市长途汽车站接你弟弟。” 庄图南的思绪还在光影中,下意识回答,“我没有弟弟,只有一个妹 妹。”
李佳回想了一下辅导员的转述,“你妈妈说,两个弟弟,一个姓林,一 个姓向,她也不很清楚他们上了哪班车,她让你守在汽车站出口,看 到弟弟们就带回学校,千万不能让他们和其他人走了。”
庄图南道,“啊?!” 林武峰在乡镇企业干活,加班加点干到晚上10点才解决了技术问题。 太晚了,公交车早已停运,厂长派面包车把林武峰送回了家。 林武峰又累又困,在车上断断续续打了几个盹,醒醒睡睡、睡睡醒醒 得更累了,他迷迷糊糊地进家,发现室内空无一人,宋莹不在,林栋 哲也不在。
屋里的炉子也熄了,室内一片漆黑冰冷,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况,林武 峰不由得一阵慌乱。
此时已近半夜,林武峰心慌意乱,他转身向外跑,想去庄家问问情 况。
林武峰慌乱之下一个踉跄撞到了门上,东厢房里的黄玲听到动静,慌 忙披上厚外套,跑到院中。
黄玲支支吾吾地道,“林工,你先别急,刚才图南打了电话过来,说栋 现在在同济……,林工,你先别急,我慢慢和你说,超英和宋莹已 上了火车去上海了,栋哲和鹏飞现在正在图南宿舍里,他们很安 期一傍晚,庄林家院门紧闭,隐隐传出呵斥声、嚎哭声。
天寒地冻,门窗紧闭,不利于邻居们围观刺探八卦,但利于关起门来 打孩子,黄历运势云,“忌出行,宜打娃”。
庄林两家四个大人正挤在东厢房里聚众打孩子。 庄超英和黄玲不好教训外甥儿,宋莹自告奋勇,“我来,我在同济就想 揍这两个小兔崽子了。”
庄超英第一反应是宋莹不该在孩子们面前爆粗口,但一抬眼看到素来 精神利落的宋莹蓬头垢面、顶着两个大黑圆圈,再一想到外面治安这 么乱,向鹏飞居然不止一次偷偷坐长途车到处跑,庄超英也怒向胆边 生,抡起鸡毛掸喝问,“你偷偷溜出门,出去了几次?” 向鹏飞蔫头耷脑地回答,“四次。”
涉及到人身安全问题,黄玲着急上火了一整天了,她喝道,超英, 打!你不打我打!
庄超英挥起鸡毛掸子,狠狠打在向鹏飞屁股上,打了四下。 黄玲觉得打得不够,一把抢过鸡毛掸,可她一贯温文尔雅,一时间居 然不知道怎么打孩子。
君子动口不动手,黄玲开骂,“你都不认识对方居然就敢上对方的车, 拉到山沟里卖了怎么办?我们怎么和你妈妈交代?你大舅舅昨天急得 要死,和阿姨买了站台票混上车,在火车上站了一夜,他说他当时怕 得要死,就怕你出事……”
宋莹精疲力竭,坐在椅子上骂都骂不出来。 林武峰默不作声,抄起扫帚一下下狠狠打到林栋哲屁股上。 星期天中午时,不止一位邻居看到宋莹披头散发向外冲,庄超英紧随 其后一路小跑,黄玲跟在后面声嘶力竭地喊, “别急别急,咱们先打个 电话。”
邻居们已经偷偷纳闷一天了,此时都竖起了八卦的耳朵。
张爷爷听了一会儿,“林栋哲又调皮了。” 吴建国努力辨认对门小院中传出的声响,遗憾地对张阿妹说,“以前大 家没电视,林家打骂林栋哲、庄家出来劝架是小巷的传统节目。林栋 哲好久没挨打了,突然又听到他挨打,真亲切。” 张阿妹也仔细听了听,“没声啊。”
吴建国很老练的解答,“中场休息,林工一会儿还要接着打。” 林武峰倒不是在中场休息中,有客人来了。
钱进——就是向鹏飞嘴里的钱叔叔——敲响了小院的门,他来赔礼道 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