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第八章 幽谷恋歌(3)
　　肖排长离开侦察班的战友们后，独自前行了二十多米远。前进中，他警惕的眼睛突然一亮：
　　“龟孙子们还真在这里埋了地雷呢，看来今天不排雷，同志们没法从这里通过，老子先把这几个地雷排了再说。”肖排长心里这么想，把冲锋枪放在右手可及的身边，顺手掏出自己军用挎包里的一把有锋刃的尖嘴钳子，先清理掉敌人在地雷表层覆盖的伪装枯草，慢慢刨开地雷上面的松土，再用锋利的尖嘴钳轻轻剪断地雷引爆装置上的引线儿，不由“啊”地一声松一了口气。他成功排除了敌人埋设的第一颗绊发雷，接着又一人忙起来，排除了一颗压发雷和一颗触发雷。此时，他抬头望了望前面，发现眼前完全是一片雷区，他又侧头看了看左手腕上的手表，离猛虎团向断魂山发起总攻的时间，只剩下不到半小时了，照眼下这个排法一天也排不完。不中，俺不能这样跟敌人耗下去，得想想法子才中。肖排长似乎心里有主意了，准备退下去。
　　“排长，咋样，同志们很担心，叫我过来看看你。”庄严匍匐到肖排长身边，小声问他。
　　“前面是一片雷区，俺担心一时半会排不完地雷，可马上就要总攻了，咱们还没摸清敌人炮兵阵地在哪里。你来得正好，快去山边砍根我拿得动的长竹竿来。哦，注意动作轻点，小心千万别惊动敌人。”
　　“要竹竿干啥？”
　　“别罗索，快去！”
　　不一会儿，庄严拿着一根长竹竿走了过来，顺手递到肖排长手上。肖排长示意庄严退下，他自己拿着那根长竹竿儿，直朝雷区一步步靠近。
　　庄严恍然大悟，原来肖排长要用长竹竿引爆地雷。这实在太危险了，他决定跟在肖排长身后掩护他。
　　随着肖排长手上扬起的长竹竿落下，他眼前马上传出一串地雷的轰隆爆炸声。
　　两边山上的敌人听到山下雷区传来爆炸声，立刻明白是中国军队穿插进来了。在叽里呱啦的乱叫声中，朝肖排长头顶射来一片弹雨。好在敌人怕自己引爆自己埋设的地雷，而不敢往他身边的雷区开枪。
　　肖排长注意到这个细节后，便大胆接近敌人雷区，继续用竹竿捅地下埋着的地雷。
　　在不断的爆炸声中， 他手中那根一丈多长的竹竿只剩下不足两米长了。胜利就在眼前，他原想咬咬牙把剩下的地雷全部排完，可他最后这一杆子捅下去，随着一声声轰隆隆的巨响，他的面部被敌人埋设的地雷炸得血肉模糊，连他拿竹竿的右手也炸没了。
　　庄严见肖排长负伤，急忙一个箭步冲上去，想把他救下来，接替他完成排雷任务。
　　“兄弟，只要俺还有一口气，就轮不到你干这活儿。这送死的份儿，实在该轮到俺，俺爱人上个月已经给俺生了个带把儿的胖小子，俺有传宗接代的香火了。可你没有，所以你不能死，你得跟俺好好活着。”
　　“来，这是俺昨天在战壕里写给你嫂子的信，也算是给组织上的最后一封信，请你一定设法交给她。”肖排长满脸血迹，带着绽开惨不忍睹的肉丝碎片儿，吃力地用左手掏出自己军上衣口袋里一封带血迹的书信，颤抖地交到庄严手上。
　　肖排长完成自己的最后心愿后，猛然站起来，大步跳进雷区，他决心在生命最后一息，用自已的血肉之躯，引爆敌人在雷区埋设的所有地雷，好为自己身后战友和大部队开辟胜利通道。
　　庄严没来得及阻止肖排长的行动，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朝夕相处的战友含笑奔向峥嵘恐怖的死亡雷区，不由双眼湿润和模糊起来。
　　在一阵轰隆隆的爆炸声中，肖明双腿完全被脚下地雷炸断了。剧烈疼痛中，他神志依然清醒。他下意识地用自己负伤的左手，摸了摸已经和他身体分离了的右大臂和刚才被地雷炸飞了的双腿断裂处，知道自己完全成了一个废人。此刻，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无论如何，自己不能成为心爱妻子娘儿俩今后的累赘。同时，为了军人的崇高荣誉和使命，眼下唯有打开雷区通道，才是他无憾的选择和最好归宿。
　　他回头望了望庄严等人，吃力地向他们挥了挥左手，然后毅然朝前就地翻滚起来。紧接着，肖明身下那最后爆炸的一串地雷，把他身体撕得粉碎，而他的灵魂乘着硝烟飞上天空，化为了永放光芒的金星。
　　庄严目睹肖排长牺牲的全过程，他心里燃烧着仇恨的怒火，双眼瞪得直直的，闪耀着复仇的光芒。愤怒中，他把自己牙齿咬得“咔嚓”直响。他发誓一定要为肖排长报仇雪恨。
　　庄严浑身的血液在沸腾，他差点冲动起来。但他是将尾兵头，他还要带领全班战友去完成敌后侦察任务，时间不容他有半点拖延迟缓和冲动。
　　于是，他脱帽朝肖排长牺牲的地方，深情地望了一遍后，强压心头之火，带着全班战友冒着敌人稠密的弹雨，在顽强反击中，火速从肖排长用生命开辟的通道上通过。
　　两边山上的敌人，见山下只有庄严他们一个班的兵力，便从两边向山下压来，野狼般地怪叫着“若色空叶”的越军劝降语，试图活捉这几个中国士兵。
　　“大个子，你是副班长，赶快带领同志们突围，俺留下来阻击敌人，掩护你们。”
　　“不，你是班长，全班战友性命和任务都压在你肩上，班里不能没有你。”大个子兵韩东升不由分说，一把推开庄严后，离开班上战友朝他们来的幽谷方向回奔过去。他决心把敌人引开，好让庄严和全班战友们脱身。
　　韩东升若隐若现，不断闪现在敌人视线内。有时他故意变着法子，采取时停时走的办法，不时用冲锋枪给敌人一个点射，紧紧牵制着敌人。
　　敌人的包围圈在一步步缩小，那狼嚎似的怪异劝降声不断传入耳际。韩东升没有丝毫惧色，从胸前子弹袋里换上最后一个弹匣，随即扔掉空子弹袋，完成压弹上膛的连贯动作后，准备跟敌人作最后周旋。
　　为了给庄严他们争取分分秒秒的宝贵突围时间，韩东升把剩下的最后十多发子弹看得比他的生命还贵重，他总是在不徐不急中，给敌人一枪一个点射。
　　“妈那个匹，龟孙子们有胆就来，老子今天放倒一个够本，打死两个赚一个，还有肖排长的仇，老子也得帮他报。”他瞄准一个挥舞手枪的越军少尉军官，右手食指轻轻一扣，那家伙便像木头一样，重重栽倒在地上，这是韩东升离开庄班长和战友们后，他击毙的第七个越南兵。
　　“老子这次大赚了一把。”大个子兵韩东升心里默数着他消灭敌人的个数，嘴角不由挂起一丝开心的笑容。
　　敌人见韩东升不好对付，打消了活捉他的念头，朝他射来几发六0炮炮弹。
　　韩东升在敌人炮弹的爆炸声中倒下了，他双手依然把冲锋枪握得紧紧的。此时，他感到自己腹部像被什么东西触击了一下，下意识一抹满手是血，他顿时明白他受伤了。
　　他侧身坐起来低头一看，见自己腹部被敌人弹片击穿，肠子从伤口处流出了好长一截，他知道属于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为了战友们安全完成侦察任务，他从军用挎包里取出急救带，强忍剧烈疼痛，任由额头上沁出的汗水大颗大颗地往地上滴，使劲用双手把流出来的一截肠子从伤口压回腹部，然后在伤口上缠好急救绷带，防止肠子再从伤口流出来。
　　在韩东升忙着自救的那会儿，越军以为他被炮弹炸死了，便大大咧咧的朝他涌了上来。
　　韩东升听到四周有异样的脚步声，知道敌人围了上来。他索性装死斜倒在地上，手里紧紧握着冲锋枪，等到敌人离他不到十米时，他突然从地上跃起，转身对敌人一阵扫射，又打倒好了几个敌人。此时，远处敌人不断向他涌来，一个个露出狰狞的怪相，他一扣二冲锋枪扳机，发现枪膛里内子弹一发不剩了。
　　“若色空叶，若色空叶！”敌人嚎叫着围上来，试图活捉韩东升。
　　韩东升用冲锋枪拄着地面，用力支撑着被敌人六0炮弹炸断的右腿，朝四周望了望，知道自己逃生已无可能，他不想把打光了子弹的冲锋枪留给敌人当战利品。
　　在跌倒的那一刻，他使出浑身力量，把冲锋枪在石头上砸坏。然后回头朝班长庄严他们走去的方向深情地望了望。微笑中，他奋力朝几米外的迷魂谷悬崖边爬去。艰难爬行中，在他身后倒伏的草丛上，留下了一滴滴殷红的鲜血。
　　“再加一把劲，伙计，快到岩边了，千万不能让敌人活捉。”韩东升心里暗自加油鼓励自己。
　　韩东升艰难快接近崖边时，一个瘦鬼般的越南小个子兵，见他身负重伤，“嗖”的一声扑上去，企图活捉他。
　　韩东升忍着伤痛奋力爬行，眼看快爬到崖边了。他决心拼命爬过生命中的最后一米，然后纵身跳崖，划上他军旅和人生征途的悲壮句号。
　　韩东升仗着自己身材高大的优势，不顾右断腿的剧烈疼痛，顺手一把紧紧抱住瘦小的越军士兵，挣扎着朝迷魂谷崖边翻滚过去。
　　而站在他身边的二十几名越军，此时此刻完全被他大无畏的英雄气概惊呆了。他们一阵慌乱的嚎叫中，又怕误伤瘦鬼般的自家兄弟，都端着枪不知所措。
　　“妈的，是你自己送上来垫背的，老子临死前又多赚一条命，值！”
　　韩东升用尽平生吃奶的气力，抱定拼死跳崖的决心，一咬牙狠心，终搂着那个越军士兵一起滚下了迷魂谷深渊。
　　深渊中，传来越军士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庄严带领班上几个战士冲出敌人包围圈后，他们在相距不过三四百米的斜对面山头上，把韩东升抱着敌人纵身跳崖的悲壮场面看得一清二楚。庄严怒目圆睁，发誓一定要为肖排长和韩东升两个战友讨回血债。
　　庄严和侦察班的战士们有作战任务在身，不敢久留，他们把满腔悲痛化为怒火，迅速转身消失在山岳丛林中。
　　庄严带领战士们摆脱敌人的围追堵截后，发现在断魂山南面半山腰垭口处上，有敌人构筑的一个炮兵阵地，他数了数有敌人榴弹炮二十四门。
　　敌人这个炮群设得很鬼，它设在断魂山主峰后边距山顶约一百五十米高的山垭口上。庄严掏出用军用地图核对，发现地图上没有标注这里的小山和狭长的草坪地带。如果没有侦察兵实地侦察，告诉具体方位坐标，我军炮兵很难发现和消灭敌人设在这鬼地方的炮兵阵地。
　　庄严为自己的惊奇发现高兴得笑了起来，他迅速从一个战士背上取下步话机，放在他藏身的一棵大树边，一边紧急调试机器，一边急促地报告：
　　“长江，长江！黄河呼叫，黄河呼叫，断魂山主峰后侧一百五十米处，发现敌人榴弹炮二十四门，请开火！”
　　“好，好，打中了，全部打中了。”随着我军从高空飞过的炮弹直落地面，在接连不断的爆炸声中，把敌人的火炮炸成了一堆堆废钢铁，为我军摧毁敌人自认为十分隐蔽的炮兵阵地，提供了精确打击目标。庄严看到解除了我军胜利挺进山下战略公路的侧翼威胁，高兴得连声叫好。
　　我军冲锋的军号声激荡在山谷，传来一阵阵振奋人心的回音。还有猛虎团将士冲锋的杀喊声和枪战声交织在一起，给人胜利在望的感觉。